四、伪斗犬吠影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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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Yi Ming 于 2020-07-15 02:06:50

回答: 三、文抄公东抄西凑 由 Yi Ming 于 2020-07-15 02:05:11

四、伪斗犬吠影吠声

方舟子自称从小就热爱科学,但他却在获得博士学位三年之后就主动放弃自己的“科学家”生涯,跑到中国学术界“义务”当“造反派”,专职搞打、砸、抢——用江晓原的说法就是“踢场子”、“搅局子”【129】——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当然是要当中国科学纳粹的二代舵主、方舟科邪教的首席教宗,但其正式身份则应该是“高级科普作家”。这是他在2000年说的话:

“在普及进化论时,不应该只限于普及一些科学知识,更应该帮助读者认识到进化论对人类理性和科学研究的重大意义,掌握科学思想、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我认为,是否具有思想性,是区分所谓‘高级科普’和‘普通科普’的一条标准。”【130】

也就是因为要给自己披上“高级科普作家”的外衣,方舟子在出道之初,不仅总是装神弄鬼地搞什么“宇宙与生命的沉思”、“生命的沉思”,他还反复通过其亲信向中国公众贩卖这样的信息:

“我最想做的,是对生物学的历史、方法和思想做点思考。我一向对科学史和科学哲学感兴趣”。【131】

“在学术上,我更喜欢探讨科学哲学和科学史的问题”。【132】

而《“皮尔当人”骗局》的另一价值就是暴露出方舟子不仅在搞“低级科普”时必须抄袭,他在做“高级科普”时,也是如此、更是如此。【133】

1、文贼盗意被蒙骗

原来,谢尔默在对那篇书评进行扩写时,主要是增加了一些思辨的内容,即从科学史和进化论的角度来审视这个骗局。而他当时考虑的一个主要问题就是:为什么这个并不怎么高明的骗局,能够如此“成功”?谢尔默给出的答案之一就是,因为这个骗局迎合了当时流行的观点:

“作为一个叙事故事,皮尔当发现——一个大大的脑壳扣在一个猿类的下颌之上——-符合当时的科学和文化期望,因为它适宜地支持了这样的理论(读为“希望”):人类首先进化出了大脑,然后其他特征如双足行走、使用工具才进化出来。毕竟,按照进步主义的进化模式,我们之所以能够从猿猴一跃进入到人类,就是因为我们能够独特地进行抽象思维,能够策划、制定并且传播复杂的思想。他们的身体可能相似,但大脑却全然不同。特殊的大脑构成恰恰就是我们与猿猴的差异所在。”【134】

与谢尔默相似,方舟子在讲述完这个“骗局”之后,也摆出了一副“科学哲学家”的架势来做“生命的沉思”:

“也许这个问题更值得我们思考:为什么这个骗局会如此成功,过了40年才暴露?我们也许会把它归咎于当时化石鉴定技术的落后。并非完全如此。如果在当时进行仔细鉴定的话,也不难发现那是赝品:很容易发现其下颌骨是人工染色的,而且只染了表面,在下面就是白色的、还没有石化的骨头。”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这是方舟子给出的第一条理由:

“这个骗局如此成功,首先是因为它几乎就是为当时流行的理论应运而生的。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人是从古猿进化来的。人与猿的身体区别主要有两个:脑容量大和直立行走。这两个特征不可能同时出现,那么哪一个先进化呢?当时的生物学家普遍相信大脑先进化出来。‘皮尔当人’有人一样的大脑,却有猿一样的下颚,看来非常符合人们想像中的猿人特征,因此就被轻易接受,不疑有他。”

尽管方舟子从上世纪末起就极力把自己打扮成“中国头号达尔文斗犬”,并且为此他撰写了大量的文章,出版有《进化新解说》、《进化新篇章》、《寻找生命的逻辑》等宣传进化论的“专著”,但是,在发表《“皮尔当人”骗局》之前,他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自己的读者二十世纪初关于人类进化的“流行的理论”到底是什么。具体地说就是:方舟子不仅在“根据Ernst Mayr和Jonathan Kingdon的综述”来讲解“猿怎样变成了人?”之际对这个问题绝口不谈【135】,他在讲解西方人拒绝承认“爪哇人”是直立猿人、拒绝接受“汤恩化石”时,他也没有解释那些人的具体理由和根据是什么【136】。恰恰相反,方舟子反倒说过这样的话:

“长期以来,对大脑进化的最流行的一种观点是:直立行走解放了古猿的双手,鼓励他们使用工具。工具的使用又成为一种自然选择压力,迫使大脑增大,以便能制造更复杂的工具。简单地说,工具的使用创造了人。”【137】

也就是说,方舟子之所以会在2008年6月说出“当时的生物学家普遍相信大脑先进化出来”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学舌谢尔默。但更奇的是,谢尔默也是在学舌他人。

原来,谢尔默在进行思辨之时,主要参考了两个人的著作,一本是耶鲁大学生物学家兰铎(Misia Landau, 1953-)的《人类进化叙事》(Narratives of Human Evolution),另一本是哈佛大学教授古尔德(Stephen Jay Gould, 1941-2002)的《熊猫的拇指》(The Panda's Thumb)。而上述“当时的生物学家普遍相信大脑先进化出来,因此他们轻易接受皮尔当人”这个观点,就是来自《熊猫的拇指》中的一篇文章,《重访皮尔当》。【138】在这篇文章中,古尔德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骗局会轻易得手?对此,古尔德给出了四个答案,第二个答案就是,在当时,普遍存在着“大脑惟先”(brain primacy)的观念,即认为人类的进化始于大脑的进化,而不是始于直立行走和使用工具;皮尔当人的特征,即现代人类的大脑和猿类的下颚,与这个观念完全吻合,结果导致其被轻易接受——这是他的原话:

“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一个人类的颅骨上长着一个猿类的下颌,会显得太不协调,因此会引起强烈的怀疑。但是,在1913年,情况却非如此。在当时,许多著名的古生物学家基于一种先验的源于文化的原因,对人类进化的‘大脑惟先’观念心存偏好。这个观点根据的是一个错误推理:从现代的重要性到历史的优先性:我们人类在今天之所以能够占据统治地位,就是因为我们的智力。所以,在我们的进化中,肯定是先有一个硕大的大脑,然后才有我们身体的其他变化。我们应该预期会发现这样的人类祖先,他们的脑袋是大的,也许与现代人类相似,但他们的身体却明显是类猿的。”【139】

显然,谢尔默的观点就是从古尔德那里抄来的。也就是说,和中国的反伪帮一样,美国的反伪帮内也是乌七八糟。更奇的是,古尔德的观点也是抄的。原来,在韦纳1955年出版的《皮尔当骗局》中,有这样一句话::

“皮尔当人的大脑比他的面颊和下颚进化得更快,恰恰迎合了当时的观念。”【140】

这就是古尔德观点之滥觞。可笑古尔德在《重访皮尔当》一文中虽然两次提到韦纳,但他却没有交代自己这个观点的来源。

那么,为什么说方舟子“盗意”的来源是谢尔默而不是古尔德呢?这是因为,古尔德对自己提出的问题给出了四个答案,但谢尔默却对相同的问题只给出了两个答案,它们恰恰与方舟子给出的答案完全相同。假如方舟子抄袭的对象是古尔德的话,以他那好偷的本性,是绝不可能放着另外两个答案不偷的。

俗话说,可怜之人多有可恨之处。但对于方舟子来说,这句俗话应该颠倒过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尽管方舟子总是要冒充“网络奇才”、“一等一全才”,但无情的事实却是,他的愚蠢和无知,不要说在留学生中难觅匹俦,即使和那些从未迈出国门的学人相比,他的无知和浅学也让人咂舌。而这么说的证据就是,这个蠢贼不仅在盗文之时会留下行窃的铁证,他在“盗意”之时,也是如此。原来,“大脑惟先”并非如古尔德、谢尔默所说,是“当时流行的理论”、皮尔当人迎合了这个理论。恰恰相反,这个理论很可能是专门为了迎合皮尔当人而刻意制造出来的。

半个世纪的连环套
1955年,南非人类学家韦纳在分析皮尔当人轻易得逞的原因时,认为“该骗局迎合了当时的观念”。虽然没有明说“当时的观念”是什么,但其注释却指向史密斯首次提出“大脑惟先”理论的文章。1979年,美国著名古生物学家、美国科学警察(CSICOP)重要成员古尔德在做类似分析时,也提出了与韦纳相似的观点,并且加以发挥。2001年,美国著名“怀疑论者”谢尔默在分析这个问题时,基本上复述了古尔德22年前的话。2008年,中国著名科唬作家方舟子在科唬“‘皮尔当人’骗局”时,把谢尔默的话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与有荣焉
早在上个世纪,方舟子就对古尔德推崇备至,说他既是“杰出的科学家……同时是优秀的、多产的科普作家。”【141】2001年,方舟子又把谢尔默捧为“美国著名怀疑论者”。【33】2002年,方舟子抄袭古尔德的《误测人类》一书写成《“智商”的误区》一文。【142】2008年,方舟子抄袭谢尔默的《科学的边界》一书写成《“皮尔当人”骗局》一文,其中他通过抄袭谢尔默间接地抄袭了古尔德的一个观点。2011年夏,因为遭到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教授鲁特-伯恩斯坦的公开指控,方舟子强拉古尔德自保,发帖子说:“Root-Bernstein甚至怀疑美国著名生物学家Stephen Gould也可能也抄袭他了,‘著名作家古尔德也为一家杂志写了一篇科普文章。他使用了相同的论证方式、顺序,但他更换了全部的事例。对于这是否是抄袭,罗伯特觉得不好界定。’Gould已去世,无法为自己辩护。本人能和Gould同列,真是荣幸。”【143】

2、断章取义骗中骗

据古尔德自己说,“‘大脑惟先’观念二十世纪初被普遍接受”这个观点是他在1975年的一篇文章中首先提出的。【144】而据那篇题为《姿势造人》的文章,“大脑惟先”这个观点是德国胚胎学家卡尔·恩斯特·冯·贝尔(Karl Ernst von Baer, 1792-1876)在1828年——即在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之前31年——最先提出的。还是根据古尔德,贝尔的这个观点得到响应,是在一百年后,响应之人是英国人类学家“G. E. Smith”。【145】而就是这个人,不仅被古尔德在1975年和1979年当作在二十世纪初主张“大脑惟先”理论的唯一代表,而且在2001年也被谢尔默当作当时“生物学家普遍相信大脑先进化出来”的唯一例子。前面提到,韦纳在说出“皮尔当人的大脑比他的面颊和下颚进化得更快,恰恰迎合了当时的观念”这句话时,举出的第一个佐证也是这个人。

那么,这个“G. E. Smith”是谁呢?他就是前面提到的“皮尔当集团”的大员、全名叫埃利奥特·史密斯。史密斯生于澳大利亚,1895年获得悉尼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然后来到英国。1907年,因其在大脑形态学及解剖学方面的成就,史密斯成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两年后成为曼彻斯特维多利亚大学(Victoria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解剖学教授。【146】史密斯首次提出“大脑惟先”理论,是在1912年9月召开的不列颠科学协会(British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的年会上【147】,也就是在道森和伍德沃德正式宣布发现皮尔当人之前三个月。也就是因为如此,史密斯后来曾得意地说,这个匪夷所思的人—猿杂合怪物“与我的预期完全吻合”【148】确实,在那之后,只要一有机会,史密斯都要宣讲一下自己的这个理论。例如,道森和伍德沃德在公布自己的发现之前,曾特意邀请史密斯为自己的论文作了一篇附录,论证其颅骨铸模之科学与合理。而就在这篇附录中,史密斯用这样一句话来结尾:

“一般来说,大脑的成长领先于身体特征的完善。”【149】

一年后,史密斯又在一篇文章中强调说:

“是大脑的成长首先使猿进入了人的状态。”【150】

1916年,史密斯在不列颠学院(British Academy)做了一个题为《原始人类》的长篇讲演,其中他一边把皮尔当人捧为整个人类学历史上最重大的发现,一边高谈阔论他的“大脑惟先”理论:

“皮尔当颅骨的重大意义就在于它肯定了‘大脑在人类的进化中引领方向’这个观点。千真万确的真理是,人类之所以能够从猿猴状态挣脱出来,就是因为意识结构的丰富。怪异的是,太多的生物学假说没有对这一最为基本的事实给予适当的尊重。在大脑进化到了人类阶段之时,其下颚和面部,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仍旧保留着人类祖先猿猴的大部分劣质特征。也就是说,就人类的外表和‘身材’而言,人类在最初只是一只大脑发育过度的猿。皮尔当颅骨的重要性就在于,它为这样的推理提供了切实的证据。”【151】

上面这段话充分说明,第一,史密斯当时既是在利用自己的理论来证明皮尔当人化石的真实存在,又是在利用皮尔当人化石的假想的真实性来证明自己理论的可信性——这是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循环论证”。第二,除了皮尔当人化石之外,史密斯当时手中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理论确实成立。第三,史密斯承认,在当时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拿他的理论——他将之称为“最为基本的事实”——当回事,即没有给予它“适当的尊重”。

总而言之,史密斯关于“大脑惟先”的言论在皮尔当人化石发现之后三四年间几乎是触目皆是、俯拾皆是,但古尔德和谢尔默却“不约而同”地从他在二十年代出版的《人类的进化》(The Evolution of Man)一书中找出同一段话——也就是上面摘录的他在1916年说的那段话——来证明他抱持这样的观点。由此可知这些美国“怀疑论者”也没能遵守方教主立下的“科普”规矩,“阅读原始论文,根据第一手的材料写作”。最奇的是,这两个人都把史密斯那句怨言——“怪异的是,太多的生物学假说没有对这一最为基本的事实给予适当的尊重”——删去了。为什么呢?因为那句话相当于对他们提出的观点,“当时的生物学家普遍相信大脑先进化出来”,的最大否定。


断章取义,证成己说
1916年,英国著名大脑解剖学家史密斯在不列颠学院发表讲演,通过宣传自己的“大脑惟先”人类进化理论来证明皮尔当人化石的真实性和可信性。在那次讲演中,史密斯还抱怨说,当时非常多的生物学假说忽视了他提出的“大脑惟先”理论(上图左红色下线标记)。史密斯的讲演稿当年就在《不列颠学院院刊》上发表,1924年该文被史密斯收入《人类的进化》一书中,该书1927年再版。1979年,古尔德在《重访皮尔当》一文中摘录了史密斯的一段话,以证明当时人们之所以相信皮尔当人骗局,是因为“大脑惟先”观点盛行。而为了使自己的说法能够成立,古尔德故意删去了史密斯的抱怨(上图右上,红色椭圆标记)。2001年,谢尔默在《尸骨大骗局》一文中复述了古尔德的上述说法,并且摘录了史密斯的同一段话当作证据;同样,他也把史密斯的那句抱怨话删去不录。

应该承认,现在一般认为,关于“大脑惟先”理论与皮尔当人的关系,前者是因,后者是果。例如,美国印第安纳波利斯大学人类学教授兰登(John Langdon)在1991年就说,关于这个骗局的通常解释是,它把人类和猩猩的骨头精巧地拼接在一起,为史密斯的理论提供了实物证据。【152】2020年,美国俄勒冈大学社会学教授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 1953-)说得更为直截了当:皮尔当人骗局就是为了证明“大脑惟先”理论而设计的。【153】可惜的是,这样的断言,并没有翔实的证据做支撑。

如上所述,史密斯首次提出“大脑惟先”理论是在1912年9月;而如谢尔默和方舟子所说,皮尔当人的重大发现,尤其是找到那个下颌骨,发生在当年的6月。也就是说,皮尔当人化石出土在前,“大脑惟先”理论诞生在后。据《泰晤士报》的报道,在最初,因为这个头骨与在欧洲其他地方发现的史前人类的头骨极其不同,所以伍德沃德等人对之无法解释。【154】也就是在这个关头,史密斯的“大脑惟先”理论应运而生了。这个事实本身就暗示其背后可能藏有猫腻,而如果这个猫腻真的存在的话,它的第一个藏身处就是曼彻斯特维多利亚大学:伍德沃德在1880-1882年间曾在该校接受大学教育,而在皮尔当人出土之际,伍德沃德当年的恩师道金斯(William Boyd Dawkins, 1837-1929)仍在该校任教,并且是史密斯的同事。【155】另一个事实就是,道金斯积极地参与了皮尔当人出台前的幕后运作——他也因此被怀疑是史密斯与伍德沃德之间的牵线人。【156】1915年,因为法国著名古生物学家马塞林·蒲勒(Marcellin Boule, 1861-1942)公开质疑皮尔当人,道金斯马上站出来宣布,自己完全同意伍德沃德观点。【157】。

除了道金斯这个内线之外,史密斯还有一个内线,那就是大英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馆员威廉·皮克拉夫特(William Plane Pycraft, 1868-1942),他在1912年10月12日——也就是在皮尔当人被正式公布之前两个月——的《伦敦新闻画报》上向英国公众“科普”了史密斯的“大脑惟先”理论。【158】而这个人既是“皮尔当集团”重要成员,又是伍德沃德关于皮尔当人的少数主要顾问之一【159】,同时也是鼓吹皮尔当人、吹捧史密斯及其理论最卖力气之人——他在皮尔当人公布之后仅十天就把它认证为“人类种族历史上最最重要的发现”。【160】显然,除了道森和伍德沃德之外,皮克拉夫特是最早知道皮尔当人化石的第三者。换言之,在抛出“大脑惟先”理论之前,史密斯极有可能已经获得了关于皮尔当人的关键信息。

确实,史密斯本人对装神弄鬼似乎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1978年,澳大利亚悉尼大学——即史密斯的母校——的科学史学者朗厄姆(Ian Langham,1942-1984)在研究了大量原始资料之后断言,史密斯早就知道澳大利亚发现了所谓的“塔尔盖头骨”(Talgai Skull),但只是在1914年他才假装首次听说此事,并且立即把该头骨当作支持皮尔当人的证据大肆渲染。【161】难怪专门研究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人类进化理论的英国科学史学者鲍勒会说,史密斯的那个理论“帮助制造了一个接受皮尔当骗局的舆论氛围”。【162】

总而言之,“大脑惟先”理论的横空出世,极可能与“皮尔当人骗局”一样,其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3、孤家寡说连环骗

前面提到,所谓“当时的生物学家普遍相信大脑先进化出来”导致皮尔当人骗局轻易得逞这个说法,并非源自古尔德,而是来自韦纳。那么,韦纳这么说的根据又是什么呢?答曰:他为自己的论点提供了四条证据:第一是史密斯在1912年9月的讲演;第二是英国皇家外科医师学会 (The Royal College of Surgeons of England)博物馆馆长(Conservator)纪斯(Arthur Keith, 1866-1955)在1925年出版的《远古人类》(The Antiquity of Man)一书的第二版;第三就是剑桥大学解剖学家达克沃思(Wynfrid Lawrence Henry Duckworth, 1870-1956)在1913年说的一句话;第四是牛津大学地质与古生物学教授梭雷斯在1924年出版的《古代猎人》(Ancient Hunters)一书的第三版。事实是,上面的四条证据,没有一条能够成立。

首先,如上所述,皮尔当人的出土与史密斯的理论的问世是即使不是因果关系,那也是前后关系;并且,直到1916年,史密斯本人还在抱怨自己的理论没有得到适当的尊重。其次,纪斯和梭雷斯的书,都是在皮尔当人出土十年以后才出版的,而到了那个时候,皮尔当人已经被英、美学界强行“认证”了;不仅如此,他们的话也与自己早前说的话明显不同。(详见本文附录。)也就是说,这两条证据同样颠倒了因果关系。

那么,达克沃思到底说了什么话呢?按照韦纳的说法,他在1913年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解剖学方面看,皮尔当头骨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人类进化论者的期盼。”【163】

根据韦纳的注释,这句话的来源是道森和伍德沃德的那篇原始论文。【164】其实,那句话出现在整篇论文后面的“讨论”部分;根据上下文,很难判断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事实是,和纪斯、梭雷斯一样,达克沃斯也是“直立惟先”的信徒——这是他在1912年说的话:

“人类到底是采取直立的姿势在先,还是大脑独特发育在先,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很多年。但在这个例子中,证据却显示采取直立的姿势是决定性的一步。在那以后,上肢完全从运动的功能中解放了出来。在它之后,就是下颚和嘴被从感觉器官中解放了出来。同时,头部连接到颈部和躯干的机制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这种改变为大脑提供了生长和增长的机会,这种增长和增长以前是被否定的,但现在已经证实了,随之而来的是人科动物特有的智力活动。”【165】

不仅如此,达特沃斯在1913年6月还曾写信给伍德沃德说:“我仍旧无法让皮尔当的下颌骨在软骨接合处融为一体”。【166】两个月后,他公开表态,说伍德沃德在重建头骨时犯了一个错误,而纪斯的意见是正确的。【167】1956年,达特沃斯去世,《自然》杂志的一篇纪念文章中这样写到:

“他对灵长类动物头骨非对称特征的了解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经验使他对重建术具有非凡的理解。因此,他始终批评皮尔当颌骨与颅骨的联系。如果他的观点在关于这些化石的较早讨论中给予了重视,那么人类古生物学中的几种声誉可能会比现在少些受到玷污。”【168】

后来人们发现,虽然达特沃斯与史密斯曾经是室友,但他们二人之间却矛盾甚深。【169】也就是说,无论被韦纳找出的那句话到底是不是达特沃斯说的,它都不能成为当时盛行“大脑惟先”理论的证据。可笑中国著名考古学家李济竟然对韦纳的说法信以为真,说什么“魏纳氏分析此事的经过,以为这一伪装的人类祖先所以得到初期成功最大的原因,是那时的科学界对于人类早期的进展留存在地下的证据有一种期待。……在这四位权威学者领导之下,关于晓人的科学意见差不多近于统一了。”【170】

事实是,在1920年之前,“关于晓人的科学意见”从来就没有“统一”过:直到1916年,史密斯还在把皮尔当人称为“争端”(controversy)。【171】也就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争端”,伍德沃德才不得不在1917年公布了道森两年前的“发现”,即“皮尔当人II”;其目的,用伍德沃德自己的话说就是,要“一劳永逸地摧毁所有异端”。【172】为此,伍德沃德不仅再次请来史密斯为自己保驾护航,他还把纪斯和兰卡斯特也都拉了出来给自己站台。而伍德沃德之所以那么信心满满,又完全是基于概率理论:

“从本文描述的新事实可以得出合理的结论:当初所说的曙人最终将被证明是早期人类的一种确定的和独特的形式;因为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出现同一类型的额骨和同一类型的下臼齿,增加了它们属于同一个物种的可能性。”【173】

只不过是,“皮尔当人II”并没有如伍德沃德所期盼的那样,让“异端”们闭嘴。1918年,奥斯本在一本书中这样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最近有人对皮尔当人的下颌骨重新进行了研究,不止一个专家认为它来自成年的黑猩猩。这是我们对其地质学年龄及其与皮尔当人的关系保持怀疑。”【174】

两年后,奥斯本仍旧作壁上观:

“关于皮尔当下颌骨是属于这个人类头骨还是属于黑猩猩化石,这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175】

实际上,在1920年,连曾经直接参与了皮尔当人发掘并且做出了重大贡献的法国耶稣会神父德日进(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 1881-1955)都对皮尔当人将信将疑:

“在过去的十年中,人类古生物学中发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可能就是皮尔当人让人大失所望……好像是故意似的,下颌骨的髁状突消失了!”【176】

据古尔德的理解,德日进说后一句话的目的,是在暗示皮尔当人是一个骗局。【177】

1921年,奥斯本在一篇专门讨论皮尔当人的文章中用下面这段话开篇:

“为了得到科学界的认可,关于皮尔当‘曙人’的讨论一直是一场混战。自从地质学家查尔斯·道森在1911年报道了头骨的第一个碎片,并于1913年由道森和亚瑟·史密斯·伍德沃德(后者是大英博物馆的化石部主任)首次告知科学界以来,观点之争就是长期的、激烈的,有时甚至是针锋相对的。这场混战的焦点就是几块头骨碎片、三颗牙齿、一个残缺不全的下颚,为此,大不列颠、西欧、以及北美大陆的杰出解剖学家表达了各种不同的意见。”【178】

也就是说,在皮尔当人问世之后九年,它的可靠性、可信性、真实性仍旧没有得到“普遍接受”。实际上,直到1934年,史密斯还在抱怨说:至今,有些人类学家仍旧认为这个下颌属于一种新的猿类;并且,史密斯仍旧拿“皮尔当人II”,而不是他的“大脑惟先”理论,当作“皮尔当人I”是客观存在的最主要证据。【179】

那么,“皮尔当人”这个骗局到底是怎么被“普遍接受”的呢?这是奥斯本在1923年的说法:

“关于皮尔当下颌骨到底属于这个人类头骨还是黑猩猩化石这个问题,现在实际上已经解决了。因为在距第一个标本两英里处,发现了第二具皮尔当人标本,该标本具有相同的下磨齿,并且其前额骨有相同的样式。”【180】

因其名望和地位,奥斯本的这个说法广为流传,所以直到五十年代,还有中国人这样说:

“许多人都怀疑这个破碎的下颌骨和这破颅骨是属于一个人的,因为这颅骨人型化的程度较‘爪哇人’都高,但颌骨则很像钦盘西型,陶伍西氏为怯众人的疑虑,仍继续不断地发掘,很幸运地,于一九一五年又在距第一头发现场所约二英里之遥的地位再度发现了第二块颅骨和一个臼齿,细加研究这新材料所具的形态特征和第一次的完全相似,于是所有疑难一概廓清。”【181】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不论是“皮尔当人I”还是“皮尔当人II”,都是假货、赝品。换句话说就是,直到1917年,英国人还需要通过制造新的骗局来掩盖旧的骗局,而之所以会如此,就是因为旧骗局没能被“普遍接受”。实际上,奥斯本在1923年说的话与他在1918、1920年说的话前后矛盾,因为在那之前,“皮尔当人II”已经被公布了,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它而接受“皮尔当人I”。那么,奥斯本最终“接受”皮尔当人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原来,在1921年7月,奥斯本到英国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亲眼观察了皮尔当人化石,虽然化石本身并没有让他感到信服,但他想起了自己母校普林斯顿大学的一句祷告词:“虽然它看上去很怪异,但主啊,它确实是真的”,于是奥斯本宣布自己正式放弃先前的怀疑。【182】你看这像不像是一个笑话?

更大的笑话就是,奥斯本当时还曾向伍德沃德提议,在皮尔当树立纪念碑——而这个纪念碑在1938年终于建成。15年后,它就变成了一根耻辱柱。据后人研究,奥斯本关于人类进化的观点在二十年代发生剧变,而其背后的原因,就是种族主义思想在作祟。【183】


古今多少事,都在笑谈中
1921年,美国著名人类学家奥斯本向英国著名人类学家伍德沃德提议在皮尔当遗址建立一个纪念碑以纪念“皮尔当人”的发现(上左,左侧为奥斯本)。1938年7月,这个纪念碑终于落成,纪斯为其揭幕(上中),伍德沃德与它合影留念(上右)。这个纪念碑在15年后就变成了让英美考古学界蒙羞的象征——2016年,一位荷兰学者特意赶到那里拍照(下),将之称为“伪造品及其伪造者的纪念碑”。【184】。(图片来源:黑白照片从左至右:【182】、sciencephoto.com、alamy.com;彩色照片:【184】。)

如果说皮尔当人在美国被“普遍接受”得力于奥斯本的“力排众议”的话,那么,它在英国本土被“普遍接受”,则得力于史密斯的不懈努力。1922年,史密斯与澳大利亚一位名叫亨特(John Irvine Hunter, 1898-1924)的年轻解剖学家利用皮尔当人化石“重建”了皮尔当人头颅模型,其理由是,“对颅骨碎片的仔细检查显示,颅骨与下颌骨在解剖学方面的和谐远大于以前所认为的。”【185】而据《自然》杂志的报道,新模型的一大特点就是颅骨更像类人猿,而其净结果就是“颅骨与黑猩猩般的下巴完全融为一体”——据此,《自然》杂志庄严地宣布:“至此,那个一直让下颌骨不能被接受的绊脚石悖论消失殆尽,因为它无疑属于那个颅骨。”【186】换句话说就是,英国的科学家有本事用那几片假化石构建成不同的头颅,其脑容量既可以是最初的一千毫升【164】,也可以是半年后的一千五百毫升【187】;而其形状,既可以与现代人相似,也可以与原始人相似,甚至还可以与类人猿相似——总之就是要证明,在人类的进化历史上,在英格兰的大地上,确曾存在过“皮尔当人”,他们是全人类的祖先。你看这到底像是“真科学”还是“伪科学”?

无论如何,到了1923年,美国人对皮尔当人化石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这个改变与“大脑惟先”理论毫不沾边。例如,1925年,也就是在著名的“猴子审判”(Monkey Trial或Scopes Trial)那一年,美国著名大学的著名教授,如耶鲁大学的古脊椎动物学家卢勒(Richard Swann Lull, 1867-1957)、芝加哥大学的人类学家科尔(Fay-Cooper Cole, 1881-1961)、动物学家纽曼(Horatio Newman, 1875-1957)纷纷出面,把皮尔当人化石拿出来当作人类进化的证据。【188】

1931年,美国著名人类学家、哈佛大学教授虎敦(Earnest Hooton,1877-1954)在其《起于猿类》一书中,使用了很多在今天看来十分可笑的理由来为皮尔当人辩护,说到最后,他写道:

“如果皮尔当下颌骨属于那个头骨——对此几乎没有什么合理的疑问——,我们将不得不放弃旧的功能理论,即人的大脑进化是因为颌骨的退化和萎缩,而它们的功能的丧失导致上肢得到解放。”【189】

这段话说明,当时流行的“旧的功能理论”就是“直立惟先”理论,而“大脑惟先”理论的出台,就是在为皮尔当人的出台制造舆论。最奇的是,上面这段话在1946年出版的《起于猿类》第二版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呢?因为随着北京猿人的出土,皮尔当人这个怪物比其出土之初更像是一个怪物,而这个怪物又是支撑“大脑惟先”理论的唯一证据。据古尔德说,研究北京猿人的权威魏敦瑞(Franz Weidenreich, 1873-1948)曾在四十年代给纪斯写信说:皮尔当人应当从人类化石的目录中删除,因为其颅骨与下颌骨完全是通过人为的努力才合二而一的。对此,纪斯回答道:

“这是摆脱那些不符合先入为主的理论的事实的一种方法。科学人士的通常方式是,不是摆脱事实,而是构筑适合他们的理论。”【190】

纪斯虽然早年因为构建皮尔当人的头颅而与史密斯打得不可开交,但他上面这段话却非常恰当地解释了史密斯“大脑惟先”出炉的背景,那就是为了使怪异的“事实”被人们接受而打造怪异的理论。确实,为了继续给皮尔当人站台,虎敦在1946年也提出了一个新的人类进化理论,即人类的进化是“跳动的,不对称的”,所以皮尔当人这个怪物是可能的因此是可以被接受的。【191】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骗局没有被揭穿,关于它的“理论”还会继续出现,而“大脑惟先”理论不过就是这些层出不穷的“理论”的排头兵而已。

1990年,著名科学作家、普利策奖得主威尔福(John Noble Wilford, 1933-)在《纽约时报》的一篇头版文章中说,当年皮尔当人的发现之所以轰动一时,就是因为它与当时流行的理论相悖逆。【192】在笔者看来,这是最接近事实的陈述,也是对韦纳、古尔德等人怪论的直接否定。可惜的是,当时尚未出山的“怀疑论者”谢尔默很可能没有读过这篇文章,结果导致他在11年后学舌古尔德,而这又在7年后把中国的“反伪斗士”方舟子带入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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